一刹间,四周的薄雾都散开来,周遭落地的雨珠都汇到半空,又一下再谢尘吾身边炸开来。
“到底哪来的香……”,谢尘吾见施法没有一点效用,头又隐隐作痛,整个人都有些烦躁起来。
江念与见他口中所言莫名其妙,本一心研究那毒草,这会也偏过头来瞧了瞧谢尘吾。
谁知这一瞧,江念与是一愣,他汇聚灵力于左手指间,霎时从谢尘吾肩上捉下一只血红的蝴蝶来。
那蝶的触须不住抖动着,薄翼也依旧在江念与的指间微微扇动,一阵浓香果然自指间弥漫开来。
江念与察觉后便一使劲,将那蝶捏碎了。
蝴蝶沾着血的翅翼成了些凛凛尘屑,散在毒草间,留下股股余香。
江念与攥紧拳,沉声道:“血蝶吮血而生,其香可致幻,大家千万小心。”
但谢尘吾没管那蝶如何,而是一下将江念与握紧的左手扯了过去,“把拳头松开!”
那声音中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果决,“松开!”
江念与松开拳头,掌心间的血便淌了出来,一半滴在了泥地里,一半流入了谢尘吾的掌心。
“你疯了?你不知道血蝶翅翼坚如琉璃么?”,谢尘吾语气不善,怒意明显,“你怎么和顾於眠一个样?”
江念与被他说得愣住了,只呆呆看他往自己手上匆匆忙忙撒了些药粉,又拿出一条玄布给缠上了。
他边缠还边骂道:“真是疯了……”
江念与不知怎地觉得有些想笑,几月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时候,只是这次不疼。
于是待他包扎好后,勾唇笑了,“血蝶无毒,却能致幻,你方才那般才危险吧?堕入血蝶的幻境可不是能轻易出来的。”
江念与伸了伸左手,活动倒是无有大碍,想来谢尘吾这般讲究的人,不仅衣服毫无皱褶,这布缠得也是工工整整,“我也不使左手剑,无妨。”
谢尘吾没说话,只扭过头去对方青袡吩咐了什么,便将伞递给了江念与,自己闷声踏入了瓢泼大雨中 。
谁知他才走几步,又后知后觉地退了回来,对江念与道:“我还要去看看村民的情况,谢家不能让百姓不明不白地死了。”
言罢谢尘吾转过身去,“有事找方濋。”
江念与眼见那厌恶雨雪的公子头也不回地在水帘里疾行,玄衣贴在宽肩阔背上,额侧打湿的发低垂着,冠上落满雨点。
他突然想起谢尘吾背上的伤来,他不知疼么?
耳畔呜咽抽泣声不绝,江念与也无暇寻他,只循着哭喊之声踏入一屋中,尝试着用术法来替村民疗起伤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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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不到致病的源头,加上连日暴雨,毒草搜查一事进展缓慢。
风声早已走漏,烽冼城百姓惶惶不安,不愿让添九百姓进城,谢家也怕感染那怪病的人数扩大,只好将烽冼的东大门紧闭。
依照谢尘吾的吩咐,谢家府兵在烽冼城东门前设了处安置添九百姓的营帐,把整个添九的百姓都迁到了那儿去,分染病区和未染病区,还派了三队府兵去管控,而余下的两队府兵则留在添九寻病源。
这会谢尘吾刚刚巡视完营帐,确保救济粮分发到位,江念与便撑着伞走到他身边道:“血蝶群居于深穴中,这处可不会只有一只血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不去寻。若不能斩草除根,恐怕添九便要成一处幻境丛生的阴邪之地了,到时何能住人?”
“你真的觉得还会有人愿意回添九?”
江念与哑口无言,他未曾想过一场疫病真的能毁掉十几年的乡情。
谢尘吾或许从未想过让添九复原,他自始至终都是破镜难圆的虔诚信徒。
“失去的便要不回了。”
三年前虚妄山试炼,谢尘吾曾如此说过。
无情却有义,江念与从他身上只能读出这五个字。
谢尘吾心中想的惟有寻到病原,给天下个交代,不给谢家抹黑罢了。
诚然,为防百姓心生怨念,抛弃添九再好不过,但终究是舍弃家乡,远走异地,这百姓当真没有一点留恋么?
“他们对这没那么重的感情”,谢尘吾见江念与有些发愣,“本就是十六年前被迫迁入的,他们的怨气本就重,难不成还要逼迫他们继续待在这?”
真的是所谓“逼迫”么?
“十六年……不短吧?”,江念与知道各地风俗不同,但他依旧觉得不是所有人都似谢尘吾一般,骨子里便带了些淡漠无情的。
若是生了根的地方也是说离开便可离开的,那岂不是每年疫病盛行时都要大批大批地迁移百姓?
谢尘吾盯着江念与那双满是质疑的眸子,却落下句,“别把情绪写脸上。”
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痕,“没有归属感的地方,待多久都不算长。”
江念与没说话,只看着他将额前发一股脑全撩到头顶,刀削的轮廓在迷蒙雨雾中留下几抹孤寂的影,凌厉冷冽感拒人千里之外。
只是,谢尘吾向江念与伸出手来,“血蝶之穴我已派方濋寻过了,但添九以北多山,洞穴难寻。你既在意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风起云涌,雨雾空蒙,江念与看着眼前伸出的手,竟一刹动摇。
只是,七尺男儿,手脚尚全,体骨壮健,又非柔柔弱弱女儿家,何须他照顾至此?
他到底没握住谢尘吾的手,只道:“伤的是手,不是腿。你领我去便是”。
谢尘吾没说什么,极自然地将手放下了,领着江念与入了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