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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番外:苏文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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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的?”

他略微犹豫了一下,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与其说祖父是个研究者,倒不如说他是古汉语和古文学虔诚的应用者与实践者。他曾经参加过光绪三十年的甲辰恩科考试,据说就差那么一点儿,就能成为贡士去北京参加殿试。那年他刚满二十岁,满以为自己以后还有高中的机会。可谁能想到,那竟然是中国最后一次科举考试。从那以后,尽管时代风云变幻,但他自幼打下的扎实根基,已经让古汉语和古文学深深融入他的灵魂,成了他改不掉也不想改的习惯。祖父一生创作了数量可观的诗歌和文章。可他这一辈子,直到去世,都拒绝使用毛笔之外的书写工具,也绝不肯用简体字和白话文在纸上写下哪怕一句话。很多人说祖父古板,可我却觉得那正是他对传统的坚守,就像一位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古老文化的尊严。”

我听着他的讲述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,仿佛自己踏入了一部传奇故事当中:“你,居然有一位如此高寿的祖父?”

“是的。”他用力地点点头,眼中闪烁着对过往回忆的光芒,“我的祖母是祖父的续弦。祖父的原配妻子和我的几个姑姑伯伯都在那动荡不安的岁月里,因各种各样的缘由先后离世。我父亲是祖父年近花甲才迎来的小儿子。可父亲还不到十岁的时候,祖母也因病去世了。从那以后,祖父便断了续弦的念头,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抚养父亲长大,看着父亲成家立业。我出生的时候,祖父已经八十四岁高龄了,但他依然对我关怀备至。我是他一手带大的,后来他年迈体弱,哪儿也去不了了,也是我一直守在他身边陪伴和照料他。前年,祖父与世长辞,享年整整一百岁。整个姑苏城,都把他称作世纪老人。而对于我来说,他不仅仅是我的祖父,更是我灵魂的归宿、人生的信仰和精神上的源泉。”

听了他这番长长的讲述,我的心不禁滋生出无限感慨,仿佛已经探寻到了他智慧与精神力量的源泉。可是,姑苏?这两个字猛然唤醒了我的某个记忆。“你是江苏考上来的?”我试探着问,“那么,你的名字是……”

“章海天。”他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。

“天哪!”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,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,再次牢牢锁住他的面孔,“你就是江苏省文科高考状元?那个语文考了 118 分的传奇学生?”

“您知道我?”这次,轮到他面露惊讶之色了。

“我们专门调研了你的语文高考试卷。”我说道,语气中那浓浓的赞赏再次流淌而出,“这可是北大中文系调研的第一份高考试卷呢。不得不说,你的试卷答得太漂亮了,几位老教授甚至用‘完美’来形容。他们一致认为,即便是扣掉的那两分也实在有些牵强,大概是评卷老师担心在高考这样重大的考试里,在语文这种主观性本就很强的学科中出现满分试卷,会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吧。”

海天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既然分数被扣掉了,自然有被扣掉的道理,那这张试卷也就不能称之为‘完美’了。”

“你倒是豁达。”我微微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“不觉得遗憾吗?”

“一点也不。”他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,“其实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完美?人类不过是一直奔波在追求完美的道路上罢了。我们必须一边怀揣着对完美的向往,一边坦然接纳自己的不完美。”

好家伙!一个刚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学生,居然一出口就是哲理!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我的心中像是有一股清泉在汩汩流淌。面对我毫不掩饰的赞美,他既没有故作谦逊的扭捏作态,也没有故意掩饰的骄傲自得。他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都像是一首浑然天成的诗篇,质朴、坦然,尽显本色。而且,从他的话语中,总是不经意流出一种属于思想、精神和灵魂层面上的信仰、追求与坚守。而对于当今这个浮躁的社会来说,这是一种多么可贵的品质啊!

宿舍区很快就到了。那是一片格局相同的西式楼房,清一色的灰砖墙,却都加盖着中式大屋顶。楼前的草地上,青松苍翠,垂柳扶疏。不知怎的,从南门到这里的距离,今天却显得格外短暂。瞧着海天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,我就按捺不住想跟他多聊几句。“看,那就是三十二号楼。”我指着不远处的楼房说道,“北大的宿舍楼以前都以‘斋’来命名,这儿在以前也是被称作‘三十二斋’的。其实,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,都喜欢这样的名称,听起来就透着古雅之气,仿佛有淡淡的书香和墨香在空气中氤氲。可惜啊,那些动荡的岁月,把这一切美好都破坏殆尽。听说是某个领导觉得‘斋’字带着封建和修正色彩,便把所有的‘斋’一股脑儿都改成了‘楼’。这一改,原先的那股文气立刻消失殆尽。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湖边‘德、才、均、备、体、健、全’这七斋,那可是燕京大学建校伊始就定下的名字啊,承载了无数历史的记忆与沧桑,可他们居然把它们改成了‘红一楼、红二楼、红三楼’……天呐!”我边说着边不住地摇头叹息,“简直是暴殄天物!”

海天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,眼中闪过一抹不屑:“让他们改去吧。他们以为改了个名字,就篡改了一切?就能把历史像垃圾一样清扫掉?就能把文化像污渍般轻易抹去?太天真了吧!他们能改掉那些写在牌子上的字,可改不掉从每一块古老砖石里渗出的文化气息,那气息早已渗透到这片土地的骨髓里,岂是他们动动嘴皮子、挥挥笔杆子就能抹杀的?他们妄图消除的所谓‘封建’‘修正’,不过是他们无知又狂妄的借口罢了。历史会永远嘲笑他们这种愚蠢又粗暴的闹剧!而这些深深扎根于燕园的文化与灵魂,他们永远别想毁掉!”

我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微张开,半晌合不拢。没错,我着实被他惊到了,不仅是因为他那犀利的,一针见血似的语言,更惊讶于他寥寥数语,竟能如此迅速地洞穿“改名事件”背后的本质,并把隐藏其中的根源剖析得如此清晰。他的表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听不见那些模棱两可的词句,更没有那些华丽空洞的修饰,就如一位冷静的猎手,用最简单、最直白的话语直击要害。在他面前,我仿佛看到了一种穿透表象的力量。而正是那种深刻的洞察和直击核心的果敢,让我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。此时,从他的身上,我又看到了一种力量,一种如战士般坚守、斗争、反抗、英勇无畏、毫不妥协的力量。我发现,我已经深深地欣赏和喜爱这个认识不久的青年,甚至不忍同他分手了。

于是,尽管他再三推辞,我还是执意陪他完成了宿舍登记,又帮他安放好行李,整理好床铺,甚至领着他到伙食科换好了饭票。做这一切的时候,我没有丝毫繁琐和劳累之感,相反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畅快。直到忙完这一切走出宿舍楼的时候,我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雨,而我居然忘记了带伞。

“海天,”我只好求助于这个刚认识的小伙子,“能不能借我一把伞?我明天就给你送回来。”

海天二话没说,转身就飞奔回宿舍。不多会儿,他便拿着一把大大的黑色油纸伞出来了。只见他熟练地将伞撑开,然后高高举到我的头顶上方:“走,苏老师,我送您回家。”
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回家就行。”我连忙推辞,“燕园这么大,你初来乍到,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,外面又下着雨,你送我回去,等会儿回来要是迷路了可怎么办?”

我一边说着,一边伸手去接他手中的那把油纸伞,可没想到,他又一次巧妙地避开了我的手。“走吧,苏老师。”他固执地说,“雨这么大,我不会让您一个人回去的。再说了,我也想欣赏一下雨中燕园的景色。至于路嘛,”他嘴角上扬,露出自信的笑容,“您就放心吧,只要走过一次,我肯定不会再走错。”

看着他一脸的坚决,我知道再多的劝说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,只好和他一起并肩走出三十二号楼,沿着楼前的路向北走去。

的确,雨势渐大,风也起了。雨丝如细密的珠帘般斜织着,打在地上,溅起一朵朵小巧的水花。微风轻拂,却裹挟着丝丝寒意,那寒冷仿若能沁入骨髓。八月末的北京,本该暑气尚存,可这场雨却有着秋雨独有的清冷韵味。一股寒峭的微风拂过,我不禁打了个寒颤,似乎提前触碰到了秋的萧瑟。

然而,寒颤还未打完,一条有力的臂膀就将我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,让我的身体紧紧贴靠在那火热的胸膛上。我先是一愣,紧接着,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全身。我这才发觉,身旁的青年是如此高大而健壮,我这个不算矮的人也比他矮了将近半个头。他的手臂和胸膛坚实有力,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火热的力量,让我感觉宛如置身于温暖的火炉旁。这温暖有力地驱散了寒峭微风带来的冰冷,是如此珍贵,如此令人心安。

我有些恍然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了。自从父母离世,我便独自扛起了整个世界。虽然有婉清在旁悉心照料,但肩上的重担却无人分担,更不曾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为我遮蔽世间的风雨。而此刻,这个青年却用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守护着我,在风雨中为我撑起一片温暖的港湾。这种感觉如此奇妙,让我这个在讲台上侃侃而谈、在学术领域沉稳如山、历经半世风雨沧桑的人,也在这一刻因被细心呵护而满心感动。我下意识地看向海天,他的面容平静如水,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路,仿佛刚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,他自己都未曾留意。我的心中,忽然泛起一种微妙的满足感。这种满足和之前我帮他安顿时的满足感奇妙地呼应着,就像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应。

“海天,你将来想往那个专业领域发展?”我突然萌生了要将这个出色的年轻人留在身边的想法。他应该是我的学生,是我一个人的学生。

“写作。”他的回答干脆利落,两个字稳稳地吐出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。

“你想当作家?”我脱口而出,惊讶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。

他认真地思索片刻,然后说道:“其实,我也不是在乎作家的名号,就是抑制不住那股想写的冲动。从小,我就对文字有一种强烈的热爱和渴望。每当灵感敲击心扉的时候,如果不写就浑身难受。我知道,无论过去、现在还是未来,我都必须用文字来描绘世界、记录生活、表达情感。这是我的宿命,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也许,只有命运。”

我的心莫名地颤动了一下,一丝淡淡的不祥之感如轻烟般从心尖上一掠而过,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,试图将刚才那恼人的感觉抛诸脑后。其实,从海天刚才的那番话语中,我已经感受到了一名作家所需具备的最珍贵潜质——拥有一颗为文字而熊熊燃烧的心,一个对文字爱得纯粹的灵魂。我不禁想起他那篇写在高考试卷上的满分作文,系里讲授写作课程的几位老师对其评价极高:“字字犀利如剑,句句深刻似锥,无一字一句可删改。”这般优秀的青年,着实天生就该投身写作。然而,我仍心有不甘地问道:“那么,你听说过‘中文系不培养作家’这句话吗?”

“杨晦先生说的吧!”他微微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,“不过我倒认为,真正的作家,都是中文系培养出来的。”

“哦?”我顿时来了兴致,“说说你的高见。”

“哪里谈得上高见?”他微微摆手,眼神诚挚而坚定,“我只是觉得,中文系的课程大体就是语言和文学这两大类。从文学层面来看,我们要读的书基本上也就两种:第一种是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,它们彰显了人类的想象力和表达力;第二种是古今中外的文学理论著作,它们体现了人类的理性能力和思辨能力。通常,文学理论著作读起来颇具难度,它需要了解概念史或范畴史,以及民族理性思维史,因此需要在老师的指导下阅读。而文学作品的阅读,看上去好像不困难,其实也有一定的难度。它的难度不在于理性思辨,而在于心灵的感知能力。它需要灵性和感悟力,以及对民族语言和表达形式的敏感性,这些都是一位作家应有的素质,而这些素质都属于个人的禀赋。中文系的学生未必都有这样的禀赋,而中文系之外的人也未必没有这样的禀赋。所以杨晦先生才说‘中文系不培养作家’这句话。可是有这种禀赋的人,完全可以通过自学完成对文学作品的阅读。也就是说,他可以不进中文系,但必须要用心通读这些作品,否则他绝不可能成为一名合格的作家。就像鲁迅,不但读遍中国古代小说,还能够到大学里去开设《中国小说史》的课程。高尔基也是一样,读遍俄罗斯文学作品,还撰写了著名的《俄国文学史》。他们都是没在正规文学系读过书的大文豪,但都广泛涉猎了文学作品。其实这种广泛阅读和深入思考,即使在古代作家那里,也是非常重要的前提和基础。苏老师,您是研究古代文学的,您能想象陶渊明、李白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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